战时重庆有一股抗战曲艺潮

  抗战时期的重庆有一股抗战曲艺潮,其中的“抗战相声”堪称重庆特产,如假包换,像毛肚火锅一样诞生于重庆,还有老舍这样的大名家亲自上阵支持,还产生了欧少久、董长禄(小地梨)师徒这样的抗战相声名家,当时影响很大。我们将用三期专栏,打望重庆抗战相声往事。

  为纪念世界反战争胜利70周年,郭德纲的德云社曾在办了一台两个多小时的抗战相声专场,叫《超级》。与此同时,重庆这边的相声团体逗乐坊“班主”宋好,早就对抗战相声动了心思。这位辽宁小伙子2005年只身来重庆工作,拜在侯门、重庆相声名家仇小豹先生门下,和一帮年轻的相声爱好者搭了一个常年剧场演出的“逗乐坊”。

  宋好台上演出,又接了一个活,《中国曲艺大辞典》西部片区的辞条,由他主编。他说:“在编这本书的时候,我多方寻访老艺人和史料,才知道抗战时重庆就有了‘抗战相声’,这是重庆独有的曲艺现像:诞生于重庆,有老舍这样的大名家支持,并亲自编写了《中秋月饼》这样的名段,还产生了欧少久、董长禄(小地梨)师徒这样的抗战相声名家。”

  作为相声后学,宋好想给前辈的“抗战相声”添一点新段子。他翻开,发现这些年的新闻报道中,常有日本老兵、僧人到较场口大遂道大轰炸惨案遗址扑通一声,跪拜;还发现巴南区和平村曾有一个日军战俘营。“于是我就编了一个相声《老朋友》,说的是一位日军侵华老兵重返战俘营故地,战争、感念中国老朋友以德报怨的恩情,反思历史。”

  这段把主旋律和坊间笑料巧妙编织的相声,经宋好和他的搭档任鹏表演后,获2016年第五届戏剧曲艺大赛一等,入选2016年首届“通州杯”全国曲艺小剧场优秀作品展演,获李金斗、李立山等名家好评,最后还发表在全国曲艺界最有名杂志《曲艺》上,也算是为抗战年间诞生于重庆的“抗战相声”续了一把火。

  产生“抗战相声”的战时重庆,有一个曲艺种类非常丰富的生态,吹拉弹唱说,相当热闹。已故重庆曲协副熊炬老先生,曾任市曲艺团创作组组长,主编过《中国抗战时期大后方文学书系·通俗文学卷》,他的《抗战时期的曲艺活动》一文,就再现了左翼文化人通过曲艺救国的盛况。

  曲艺本是民间底层逗乐解闷的艺术,不讲什么正确。所以在抗日文化人眼中,这种稀里糊涂的价值观和历史观,简直就是“文艺”。《新华日报》发表文章,更是义正辞严“唱本文利用旧形式毒素。日寇奸细利用农民落后意识毒素。团结,减弱对抗战的信心”。

  老曲艺被认为是“成色基本上偏旧,充满、落后思想”。但老曲艺吹拉弹唱说的艺术形式,经过千百年一代一代民间艺人和听众的,又不可替代。所以,“旧瓶装新酒”就成了把老曲艺绑在抗日战车上的一大战略战术:茅盾和老舍亲自上阵,成了“旧瓶装新酒”的排头兵。但两人各有侧重——比较洋气的茅盾,抛出“要完成大众化,就不能把旧形式这一课题一脚踢开完全不理”之类的行动理论;而从来就爱和民间艺人厮混一堂的老舍,完全赤膊上阵,撸起袖子大干了一场。

  “旧瓶装新酒”说起容易,做起难。一是难在身段,二是难在手段。曲艺自古以来就被所谓的正统文人视为下里巴人甚至是下三滥的行当,一般文人去写曲艺,觉得有失身份;即使放下身段肯去写了,但听起容易做起难的曲艺,实在是一般文人三脚猫的功夫玩不转的。老舍后来发表在重庆《中苏文化》杂志上的两篇文章《我怎样写通俗文艺》和《文章下乡 文章入伍》,可以说是曲艺“旧瓶装新酒”的宝典:“它必须俗,俗到连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的地步”。不能“以雅代俗”,也不能“以腐代俗”,“通俗文艺有三难,不易通俗,不易有趣与不易悦耳”。

  虽然弄曲艺,连老舍这样的语言大师都觉得难,但他还是交出了漂亮的成绩单。当时几乎所有的曲艺种类,老舍都得心应手,名作迭出——京韵大鼓他就写了10段:《张忠定计》、《游击战》、《新拴娃娃》、《文盲自叹》、《王小赶驴》、《赞国花》、《陪都赞》等;坠子写了《张治中打垮板垣》,还有两段快板《女儿经》、《忠孝全》,评书话本《兄妹从军》,连新洋片词他都写了3篇;至于《中秋月饼》那样的相声,他写了10段。

  老舍还主编了5天出一期的《通俗文艺》,发表曲艺说唱作品,内容通俗,价格也低,每期只收三分钱。刊头还印有“请将本刊贴在人多的地方或送给前方将士”、“读者诸君:请念本刊文章给不识字的人听”。当时的《纪念白求恩》还没传到陪都,而且八军和南方局对白求恩的宣传定位是“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但老舍他们的《通俗文艺》从曲艺的角度,发表了评书《侠医白求恩》,“侠医”的说法,非常接地气,是白求恩的故事最早在陪都的版本。

  自古“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但在重庆的抗战曲艺运动中,老舍这个秀才遇到冯玉祥这个兵,两人却是同穿一条裤、同说一个理。老舍说曲艺必须“俗到连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的地步”,时任国民军委会副委员长的冯玉祥认为曲艺“必须叫大家都听明白,不浅显通俗,等于没说”。他俩一文一武,堪称重庆抗战曲艺潮的哼哈二将,共同撑起抗战曲艺杂志《抗到底》。

  冯玉祥曾写过很多大白话诗,自称丘八诗,抗战后,又写了《守藤县》、快板诗《小英雄》、《大傻瓜》、《白求恩》、《排长肖朝富》等。1941年7月,苏联首都莫斯科被空军轰炸,冯将军写诗还击,他用《刘三姐》那种民间曲艺对唱手法的旧瓶子,把又洋又新的莫斯科装了进去,他把莫斯科当成一个对歌的人:“莫斯科呀莫斯科,我要问你一句话。你猜我要问什么?为何你会被轰炸?”

  下面老冯自问,并帮老莫回答:“人家守旧你维新,理应打断你的筋?人家为私你为公,怎不炸坏你这城?人家你,给你理所应;人家为了大地主,你却为救天下苦;人家为了资本家,你要世界工农化;人家守旧你反叛,大人老爷向你干;人家活着为吃人,你却拼命要救贫;人家思想开倒车,你要大家都快活;人家为了烟赌嫖,你为青年谋正道;人家为了造,你拿当大事。凡此种种皆罪案,联合对你战。为何狠心轰炸你,因为你太讲真理;莫斯科呀莫斯科,被刀戳。谁是你的好朋友?中国一定不袖手;我们知道你坚强,最后一定打胜仗。我们知道你,世界人类会仗义。他们若将你炸平,莫斯科城天。”

  冯将军这首重庆抗战曲艺诗,赞美了战时盟国用鲜血凝成的友情,也可证明战时陪都重庆确实是一个国际化的都市。